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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桑拿:山路

  清溪居主人:

  今晚陈来,劈头就问我你的名字,我告诉她,她提高了声 音叫一句:“他死了!”

  “你吓我。”我倒退了一步,牢牢地盯着她看,希望从她 脸上看出一些开玩笑的痕迹。但是,没有。她斩定地说:“死 了,被学生气得自杀了,你去看报。”

  我站在原来的地方,寒冷自我的心头升起,刘昨天还和我 谈到你。而现在,你已不厲于这个世界了。是你不要这个世界 呢?还是这世界不要你?

  我们同过学,你比我髙届,我从没有和你说过话,每天看 到你们,总羡慕你们比我们大一些,多悩一些,对于国学修养也 深入一些。我总羡慕你们能做那样潇洒的诗,填那样美丽的词。 而现在我们相继毕了业,你仍然又走到我们前头。你,一个人,

  孤零零地挟着你的琴,步入那扇黑暗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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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以前你们班上的湘常回来和我们提到你,你那些富有传奇 性的故讲我们都耳熟能详。g如说,你那些从来不洗的袜子,那 支仅有三根毛的牙刷,那条形同抹布的面巾,常常成为我们笑谈 的资料。后来她又把你指给我们看,我生平没有见过一个像你那 样不修边幅的人。至今我仍然记得你,那样短而参差的头发,时 而罩在一顶不成形的帽子里,帽檐几乎压住了眼睛。黄卡其的制 服常是皱的,脚上的球鞋常是脏的,脖子总是缩在衣领里,几本 线装书总是包在一块破布里。我常看到你跨下脚踏车,慢慢地摇 着步子走向课室,你那样孤傲,从来不在意是否有人谈论你。而 今天,你也是这样去了。这一次,你是赶去修哪一门课程呢?你 走了,你留下是是非非由他人去评论。你只是尽你的力气,走了 你所能走的路。啊,清溪居主人,你总是和我们不同,你总是做 我们不懂的事。你原是个极浑沌的人,为什么偏偏知识把你变得 聪明、忧郁而又悲观?当小丑出场的时候,如果众人都笑,你也 傻笑好了,为什么你偏偏要想起他面具后面的泪痕?

  后来我知道你能拉一手好提琴。你住在离校不远的一所客 寓里,常常沿溪试琴,你称那所租来的房子为“清溪居”。那一 次,你们全班到我们宿舍来玩,大家都坐着吃东西、聊天。独有 你一人,站在房角落的地方,拉着那首《梦幻曲》。你爱拉《梦 幻曲》。这样凄恻的调子,常让我感到,在你和听众之中有一段 长长的路。你、站在路那边,这里的灯光与欢笑在你看来是无价值 的。是什么凄怆的种子在你心中发了芽呢?为何你的琴韵里常透

  

  虜那样賴的悲哀?啊,淸溪居主人’我们生长在怎样的-个 代里,难道这世代的悲剧性还不够吗?你又何苦用文学与音乐

  来加强它的效果呢?

  你受完军训后,刚好轮到我毕业,我们是同时踏入社会 的。我们一同去赴一场艰苦的战争,为什么,为什么你竞先倒下 去呢?我们的手里没有兵器,我们的身上没有防卫,敌人竟这样

  容易胜过?few

  如果不是你的好友刘和我同事,我献F会忘i己丫尔’謝_ 忘记其他人一样。但他常和我提起你,你那份洒脱,那份蒙情,

  让我暗暗向往。

  他告诉我,你毕业后立志不在公家机关做事,为的是不愿 被一天八小时的办公时间捆绑,但其他的事也多半要受点管制 的。你天生是一片闲云,一只野鹤,要拘住你是不可能的。我又 想起你所自撰的一个外号“青牛子”,啊,而今你当真在?色苍 茫中,步出函谷关去了,关外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?那里难道

  就自在了吗?

  刘又告诉我,你家中还有些田产,所以你也就干脆赋闲 了。我们多么羡慕你,如果我们的家中也有一份田产,如果我们 也可以不虡衣食,我们又何尝愿意离乡背井在外面打天下呢?我 们何尝不向往一间小小的书斋,里面常常传出提琴的颤音呢?和 你相比,我们都成了俗人。这世代原来不准许人不俗的。

  有时候,我们的助教办公室中没有别人,刘就把你的理想

  

  述说给我听:

  &JE_家并不需要他多挣一份钱,不做事

  也就罢了。”

  “他一辈子都不打獅[事吗?”

  “他不打算,他常说,世界不知在哪一刻就毁灭了,何苦 来去钻营呢?”

  啊,淸溪居主人,我也感到你的悲哀了,我们人类究竟被 包围在怎样的环境中,竟对自己所居住的地方也失去了信心?

  “他母亲讲,”刘继续和我说,“过两年要卖掉一部分相

  思林,给他起一栋房?° ”

  “啊!自己盖起房子吗?”

  “嗯,他说他要自己设计图样,买一块靠近小溪的地方, 屋子就依水而建。屋子分为上下两层,里面要有一个音乐沙龙, 此外有卧房、饭厅、书房,并且要特别设计两个客厅,都裝着电 唱机。如果是不相投的朋友来了,便请他在外面的客厅里坐两分 钟,放些时下流行的歌曲听听就算了。如果是知己的朋友,便延 入里面的客厅,那客厅要完全釆用中式布置,挂些极美的字画,

  客人一来就沏上浓浓的好茶,打开古典音乐,如果高兴起来,就 竟夜畅谈。”

  “你们聊过吗?”

  “当然,简直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面就有那么多话,我们纵 论古今人物,天下大事,嗨,痛快极了!”

  

  “他的客厅,那间特别的客厅,”我眼巴巴地望着他, “准不准女孩子进去呢?”

  “当然,我可以去跟他说。”

  我心里充满兴奋。多么盼望有一天,我能循蓿溪水,循霜? 琴声找到你新落成的淸溪居,在那挂着字画的客厅里,纵论千古 人物。

  这两天刘又和我提起你,说你被请去教书,教书原是自由 的,我们多半走了这条路。但你仍然不能适应,学生程度太差, 你想辞去,要刘“火速”替你找一位代理教员。刘还没有能尽 职,你却先去了。啊,清溪居主人,即或有一个人能代替你的教 席,你生命的空缺却又由谁递补呢?芸芸众生,叫我们到何处去 找一个完全像你的人呢?

  你给刘的信我看过,你说:“前得手书,观子恹恹,弟可 谓感慨同之。人生之苦,窭为甚焉。此陶彭泽所以永叹者也。然 先贤每有安贫之劝,又当何说,其为道功之坚乎?弟今亦效颦为 人师者,顾学殖不坚,不免战战,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,事非经 过不知难,可为后来者戒。”清畅的行文中,我看出你隐隐的悲 愤。刘也给你写了回信,其中一句:“书至此,恨未得故人来 访,一曲琴音泄万古忧怀。”而今,信还未曾寄出,你便出发到 另一个幽冥的国度去了。叫他的信往何处投递呢? 一曲琴音,既 成绝响,万古忧怀,何处以托?

  你自杀的消息壑在一块不显著的位置上,还不及半个巴掌

  

  大,你果真是为了几个顽劣的学生吗?或是有我们所不了解的痛 苦呢?唉,这世界太大,发生的事也太多,你的殒灭似乎并不足 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你生平未曾贪求一点名利,如今连死也是 沉默的。你消逝了,世界却仍旧存在,报纸每天依然以宽大的篇 幅登载娱乐广告,吃喝嫁娶依然进行。啊,这并不像一个即将毁 灭的世界,那么你又为何急急离去呢?你同班的同学中有三个在 研究所,两个做助教,四五个教中学生,另外在其他机关服务的 也有。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,独有你选择了这样奇特的一条路。 我想起梵高有一幅画的题名是:《为什么独有一个女人这样绝 望?》啊,清溪居主人,你也绝望吗?我们的世界竟是这样不值 吗?我总想着你,穿一身不合时宜的衣衫,远远地站在众人之 夕卜,站在喧哗的声音之外,奏着你的《梦幻曲》。啊,清溪居主 人,在你和众人之中,必有一种是愚者。

  今天一晚上我感到异样的难过,很想把这事转述给朋友 听,好让我的担子减轻些。但认识你的人本不多,这些人又多半 毕业了。低年级的学生更不认识你了,我去向谁说呢?原来相聚 在一起的人,要散开竟是这样容易啊!我们的生命是什么呢?是 一阕无法捕捉的《梦幻曲》吗?

  白看见我叹息,就仰起头来问我:

  “晓风,人生若不是为了信仰,又还剩下什么呢?”

  我答不出来,我只能说:

  “若是没有信仰,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意义了。”

  

  沿溪居主人啊!这条路你是怎样走过来的呢?你没有信 仰,没有依猫,独自摸索着一条寂寞的路。你厌恶名,厌恶 利厌恶世间的繁华,最后你也厌恶/生命,那么,现在你还

  有所恶吗?

  白拿了一张高山雪景来给我看,但我还是不能忘记你,忘 记优愁。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,你的灵魂依傍于何处呢?我看那 雪贵,看那迂回的山路,我就想到你。你的生命不也正迷失在这 样一个寒冷、灰白而又崎妪多险的山路上吗?你是失足于哪一个 低谷中的呢?

  春天已至,春花染遍春山,溪水流过密密的相思林。人间 的繁华将依旧,人类仍惜懵懂僮地活下去。《梦幻曲》必会继续 被奏。但,我们去哪里寻一人,代替你的席次呢?